「你知道?」狄恩拍拍他的頭說,「打從一開始就知道?」
伊利坐起身,倚靠著牆,歪著頭看著他,像是在思考事情。
「在想什麼?」
「在想該告訴你哪一個名字。」伊利微微一笑。
「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?」
「這樣啊,好吧,先吃飯吧。」他站起來,整理好毯子,走向餐桌。
「啊?」
這兩個人之間完全不搭調的對話,把狄恩的思緒也搞混了。
伊利無意間吐出一個名字:「伊利莎白。」
「那是誰?」
他指著自己。
「你?」狄恩哈哈大笑。
伊利踹他,「別笑了,我也不知道我母親當時是怎麼了,對於這個名字很執著,不過後來取正式的名字就正常多了?」伊利歪著頭。
「正常多了?感覺上好像不是多正常的名字。」看他歪著頭的樣子,狄恩忍著笑。
伊利不說話了。
「怎麼不說下去?我還想知道你的本名啊。」
他嘆了口氣,「我現在不用那個名字了。」
「幹嘛這種的表情?」有點哀傷和惆悵的表情。
伊利只是無奈的一笑。
狄恩的房間靠近海邊,窗外的空氣,可以聞到帶著鹹味的溼氣,在漁獲季節裡會夾雜著魚腥味,比起因為戰爭而殘破不堪的髒亂街道,已經算是不錯的居住地點,不過,伊利有時候還是會莫名的消失好幾天,而狄恩依舊做他的工作。
「伊利,你什麼時候要動手?」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回盪在華麗的起居室裡。
伊利輕輕拿起古瓷的茶杯,聞了聞,啜一口茶,「等義父你,幫我把東西準備好之後。」
「你們在說什麼?我也要知道!」一個小女孩的聲音突然闖入他們的談話。
「貝兒!」十歲的伊莎貝拉.茱蒂斯.霍夫曼,是黑手黨老大費德里柯.霍夫曼的獨生女,黑手黨父親雖然一直把她當成公主一般養育著,但是貝兒的血液裡還是充滿著叛逆。
「等我回來,妳就會知道了啊。」伊利溫柔的說。
「不要!杜克每次都這樣說,沒有一次是真的。」
「貝兒,不要任性,妳去了會有危險。」費德里柯皺著眉頭,希望可愛的女兒可以聽得進去。
「我哪有任性?杜克有說過可以帶我去的!」
伊利看了看費德里柯,然後搖搖頭,表示自己從沒說過這種話。
「貝兒,下次吧,這次只有杜克一個人照顧不到妳,等下次芙蘿菈她們來的時候再帶妳去。」
貝兒噘著嘴,抗議道:「爸爸每次都這樣。」不過,心裡確實有些軟化,畢竟那種可怕的畫面,已經父親還帶著還很小的她時,就已經見過無數次,而更有聽聞伊利的恐怖行徑,只好暫時打消念頭。
伊利起身準備離去,費德里柯也跟著起身站在門邊,拍拍伊利的肩,「東西會準時送到。」
伊利輕壓帽簷示意,然後消失在黑幕之中。
一大清早伊利站在酒吧門口,狄恩還沒上班,還不是開店的時間,街道上空無一人,海風吹起了他風衣的衣角,輕推店門,沒有上鎖就這麼推開了。陽光還沒露臉,吧台上擺滿了洗好倒扣的酒杯,中年的酒保站在休息室裡整理賬本,伊利走到休息室門前,禮貌性的敲了敲門,酒保抬頭望著他,眼神中有些訝異。
「你回來了?狄恩沒告訴我。」
「你希望知道?」
酒保微微一笑,「你知道答案了嗎?」
「知道,也許,不過我得換個條件。」
「你想換成什麼?」
「這家店。」
「如果可以,不過我還是這裡的店員。」
「成交。」
他輕聲地的打開門,身體像是柔軟的水,滑進門縫,背脊緊貼著牆壁,身影隱藏在黑暗的陰影底下,像是重複做過幾百萬遍的事,沒有多餘累贅華麗的動作,再次闖進黑暗的禁地。
酒保在昏暗的燈光下,仔細的查看簿本裡的數字,抬起頭稍作休息,然後看著掛在牆讓的獵槍,回憶裡的煙硝味、血液的流動、屍體的味道還是如此鮮明,然後,一片漆黑和絕望感來襲,昏倒之後的事、之前的事,斷斷續續地重複出現在夢裡,期望著那個外地來的陌生人能平安歸來,他如此祈禱。
他等待在黑暗之中無聲無息的移動,將引線和火藥按照腦袋裡的設計圖,一個個牽連起來,在天花板與地板的夾層之中,沒有人知道他的行動,但是宅邸裡詭異的寧靜讓他覺得不安,他開始懷疑那天他看到的那些人是從哪裡來的?現在又到了哪裡去?再一次的,他來到了像是藏書庫的地方,帶著手套,翻閱著這些書籍隱藏的秘密,古文字和圖像,敘述的是歷史,對於那些被稱為黑道、搶匪、惡霸的人們,為什麼會需要學習歷史?或是它就是這個地區的秘密?
在天亮以前必須他把準備工作做完,並且重複檢查毫無破綻之後就離開,並沒有逗留太久,帶了幾本書,書皮上寫著難以理解的文字,不過這一次他不會再像之前那樣翻牆。
這一次安全的回到狄恩房裡的餐桌旁,至少以他的機警,並沒有發現被跟蹤的影子,輕輕地拉開簡陋的木製餐桌椅,坐下,挺直的背脫掉手套,雙手放鬆的放在大腿上,半垂著眼盯著淨空的桌面,做了一次深呼吸,然後,火藥粉的氣味帶著他進入幻境似的夢裡。在他的夢裡,有哭泣、有咒罵的聲音,有男人和女人的聲音,有小孩嘻笑玩鬧的聲音,但是他不記得他們的臉孔,不記得他們的名字,唯一能夠理解的是他們的對話,和他們的氣味。
記憶裡,他似乎曾經經歷過許許多多戰役,經過幾千個世紀之後,在這塊大地上,曾經因為戰爭讓許多國家毀滅,也讓這些毀滅的國家重新組成一個新的王國,沒有人自稱自己是貴族或皇室,那是那些古老的國家的傳統,新的國家,是理想世界的開始,至少剛開始都是理想的,但是也經過許多族群分裂和融合所產生的。
他不是這些新國家的人民,也不是那些舊有古老國家的貴族,他的家族來自不可告人的暗處,每個族人在各個國家力求生存,在必要的時候,他們將會集合起來,成為一股強而有力的力量,主導整個世界的意識,這是他們家族的義務。早已經知道這一族存在古老國家中,無不將他們的孩子擺放在這一族族人的身旁,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成為統治世界的主宰國家,這一直是古老的傳統與鬥爭。
身為這個家族的族人,卻因為自己出生時的基因突變,而造成的無視與同等流放的遭遇,所受到的屈辱與傷害,曾經讓他喘不過氣,他接受已經退休的老師傅的經驗傳授,也跟著戰爭不斷的流轉,卻從不放棄能夠閱讀的機會,而且能在短時間內將看到、聽到、聞到的事物記憶起來,好像是天生的能力,也像是在急迫的時間裡產生的習慣。一直對他視如己出的費德里柯.霍夫曼也是他的導師之一,教導他許多槍枝、機械和黑暗的帝王學。
他看見到一個奇怪的畫面:一個影子走到他面前,然後他因為恐懼和害怕就把自己的所有感官都鎖了起來,當他再度將感覺抓回來時,自己已經滿身是血,面前倒了一個人,他開始懷疑是自己的血?還是倒在地上那個人的血?他想走近確認時,有人從上頭拍了他的肩,讓他不得不抬起頭,看是誰打斷他的工作。
他半瞇著眼,帶了點怒氣,抬起頭,看到了一個人臉。
「醒了?」那個人說。
他迷糊的咕噥了一聲,然後摸著自己的額頭,才慢慢清醒過來,狄恩彎腰注視著他的臉,好像發生了可怕的事情,那驚恐的表情,讓他不得不這麼想,他才想開口,可是發現自己口渴到無法發出正常的聲音,用口水潤了潤乾渴的口腔,才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音:「嗯。」
「做惡夢?」
「是過去的事。」
「很可怕?」
「不是可怕可以形容的,費雪心理醫師。」伊利認真的說著。
「原來你會說笑。」狄恩露出淡淡的微笑。
伊利按照平常的狀態,把毯子摺好,堆疊在一旁,然後眼神就盯著那些摺好了毯子沒回頭,「你曾經問過,我為什麼會知道你的名字,那時候我沒有回答,現在我可以一點一點的告訴你了,趁現在還很安全的時候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字面上的意思,」他站起身,走到餐桌旁倒了杯水,「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你的名字,因為你的母親,就是那位照顧我長大的夫人。」他指著掛在牆上一張女性的照片。
「什麼?!」
「而我,按照她的遺願來找你。」他的唇輕輕碰觸到水的邊緣,再喝一口水,這樣的動作,像隻被訓練過的貓喝水方式,「我看過你小時後的照片,夫人也不時的會提到你過的生活,或是你們以前曾經過的生活,所以我一直很想來看看,夫人也一直希望能夠回來看你,但是,在我進入寄宿學校就讀之後,夫人病了,不知道為什麼的病了,我那個家族的醫生也束手無策,她最後的一面我也沒看見,就這樣下葬了,只留一封遺囑,要我找到你之後,把她的遺骸送回她出生的家園…。」
「你到底在說什麼?」他摀著臉,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,來表達他所聽到的訊息。
「狄恩.費雪…」
「可以讓我靜一靜嗎?」
「讓我說完,好嗎?」伊利的雙手將水杯握得更緊。
狄恩抬頭,看著他,他將手上的杯子放回餐桌上,雙手覆蓋在狄恩的手上,突然間他的眼睛透著不一樣的顏色,平時被隱形眼鏡擋在後面的,真實虹膜的顏色,表情變得很哀傷,聲音也變得細而高,像是女人的聲音說道:『狄恩,吾兒,請原諒母親無法陪伴你,而去照顧另一個孩子,因為這個孩子的未來,和你的未來交織在一起,這是我看到的,我把最後一點點的力量放在遺囑上,連同這個孩子一起帶給你,他是你的未來,有他,你才能走向正道,這是做母親最後能夠給你的禮物。』
伊利嘆了一口氣,恢復成自己的聲音咕噥著:「被當成禮物送出去了。」
「這是母親的意思?」狄恩最後一個音落下之後,兩人只是靜靜地面對面坐著,直至夜晚來臨。
文章標籤
全站熱搜
